工人闲聊起来,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他们厂里。
“……听说没?陆厂长要把咱厂那个半死不活的食堂给彻底改了!”
“早该改了!那饭菜,猪食都不如!价格还不便宜!”
“怎么改?承包出去?”
“好像是这么个意思,说要引进竞争,提高服务质量。妈的,在厂里干了十几年,终于能吃上口人饭了?”
“别高兴太早,谁知道新来的会不会更黑?”
工人们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林晚月耳中。红星机械厂的食堂要对外承包?她心中微微一动。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信息。国营厂的食堂,虽然可能也存在各种积弊,但毕竟有稳定的客源(全厂职工),如果能接下来,无疑是一个比她现在这个小店规模更大、也更稳定的业务板块。
但这块肥肉,肯定很多人盯着。而且,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个体户,如何去跟那些可能有关系、有门路的人竞争?
她不动声色地将煮好的面端上去,辣油鲜亮,香气扑鼻,立刻赢得了工人们的好评。
“嘿!这味儿正!比咱厂食堂强一百倍!”
“老板,你这手艺,去承包我们厂食堂准行!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林晚月面上带着谦逊的笑,心里却开始活络起来。这或许是一个机会,一个跳出这十平米小店,将“辣宴”模式复制扩张的机会。同时,这也是一个……可能接触到陆北辰,试探他意图,甚至偿还部分人情的机会。
当然,风险也同样巨大。国营厂的人际关系复杂,流程繁琐,一旦卷入,麻烦不会少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陆北辰再次出现在了“辣宴”门口。
依旧是在打烊前后,店里没有其他客人。他推开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,带进了门外深秋的凉意。
林晚月正在核算当日的账目,闻声抬头,看到是他,心中并无太多意外,仿佛潜意识里已经预料到他会再次“路过”。
“陆厂长。”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和账本,站起身,语气比上次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,多了几分自然的招呼。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,再装作不认识,反而显得矫情。
陆北辰对她的称呼没有任何表示,算是默认了。他走到老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账本,又落在她脸上。
“听说,你这里的面,味道很好。”他开口,说的却是与之前几次截然不同的、近乎家常的话题。
林晚月微微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他可能听到了厂里工人的议论。她走到灶台边,一边熟练地生火,一边说道:“陆厂长要是不嫌弃,我给您做一碗?算是……感谢您之前的帮忙。”
她没有直接提还人情,但意思已经包含其中。
陆北辰没有拒绝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晚月动作很快,烧水,下面,调汤,浇臊子,一气呵成。她没有刻意多做,就是一碗标准的辣肉面,只是辣油放得比平常稍少一些,考虑到他可能不常吃这么重口味的食物。
一碗热气腾腾、红油赤酱的辣肉面端到他面前。面条筋道,臊子酥香,汤头浓郁,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,色香味俱全。
陆北辰拿起筷子,吃相很斯文,但速度不慢。他吃了几口,停下,看向林晚月:“味道确实不错。难怪厂里的工人,宁愿骑车跑这么远。”
他的话,像是不经意的闲聊,又像是一个自然的引子。
林晚月在他对面坐下,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。她知道,机会来了。
“听说……贵厂的食堂,准备对外承包?”她试探着问道,目光紧盯着他的反应。
陆北辰夹起一筷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随即送入嘴里,细嚼慢咽之后,才抬眸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,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厂务会的初步意向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老食堂问题很多,职工意见很大。改革是必然。”
“那……承包的条件是?”林晚月追问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,而非其他。
陆北辰放下筷子,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,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公开,公平。有意向的,都可以提交方案和报价。厂务会综合评估。”
他的回答官方而简洁,没有透露任何内部信息,也没有给予任何额外的暗示。
林晚月心中略有些失望,但也在意料之中。以他的性格,不可能因为帮过她,就在这种事情上给她开后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谢谢陆厂长告知。”
陆北辰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权衡与野心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:
“国营厂的摊子,不比你这小店。人际关系复杂,规矩多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又像是在提醒,“想接,就要做好面对各种困难和非议的准备。有时候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这话,与他之前“不必过分忧心”的安抚截然不同,更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