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六闭着眼,还是睡不着。
这几天都睡得不好,睡不踏实,迷迷瞪瞪的,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,醒了就盯着房梁发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那边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想起这几天在府里的日子。
这里的生活真的挺好的,吃的也好,住的也好,那床铺又软又暖和,被子干净得不象话。
以前在街上的时候,冬天裹着烂草席蜷墙角,夏天躺地上喂蚊子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
没想到陆府一个护卫,待遇都这么好,每顿有热饭热菜荤腥,比他在帮派里混的时候强多了。
住得也好,这屋子虽然挤了点,但暖和,不漏风,有床有被,比他在东街租的那间小屋强多了。
那屋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,盖上两层被子还哆嗦。
他以前哪享受过这个?
要是这是真的,该多好啊。
可这是真的吗?
他睁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这些天的事,一件一件,在脑子里过。
今天是第几天了?
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知道,这日子过得,好象是真的,又好象是假的。
真的时候,他能摸到床板,能听见老周的呼噜,能闻见伙房飘过来的饭香。
假的时候,他脑子里那些事,东街,城西,帮派,收例钱,那些事也真得跟刚发生过似的。
哪个是真的?
他想着想着,脑子又开始转了。
转着转着,又想起别的事来。
十天前,师父让他下山。
那天天刚亮,师父把他叫到静室,说南境最近不太平,有几件事透着古怪,让他和师兄去查查,他领了命,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就下了山。
然后是前几个月,南境江湖出了件事。
一个隐修多年的高手忽然露面,见人就杀,杀了几十个,后来几个大门派联手,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制住,制住之后发现,那人早就不是活人了,没心跳,没体温,眼珠子都不会转,可就是能动,能杀人。
这事在南境传得沸沸扬扬,说什么的都有。
他当时离那东西太近,它忽然暴起,差点抓到他,要不是师兄拉了他一把,他就没了。
再往前数年,是他在门派练武的日子。
每天天不亮起来,扎马步,打拳,练剑,练到天黑。
师父严,练不好就罚,罚站桩,罚抄经,罚不许吃饭。
他觉得苦,可师父说,苦才能活,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现在好象明白一点了。
再往前,是娘刚死的时候。
那年他九岁,娘没了,他一个人在街上过。
冬天冷,夏天热,饿得狠了就去翻泔水桶,翻了两年,翻得快死了,碰见师父,师父问他,愿不愿意跟着走,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跟着走能有饭吃,就点头了。
师父把他带回山门,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,教他练武。
他在山门里过了十年,从一个小叫花子,长成一个能下山的弟子。
想着想着,他又想起前几天的事。
他和师兄一起下山,一起进了城,来到了陆府,配合调查……
想到这里他准备睡觉了,明天还得做事呢。
第二天醒来,他穿好衣服出门。
然后就蒙了。
师兄呢?
他往四周看了看,没看见师兄的影子。
还有什么叫我本来就是陆府的护卫?
他不记得什么武馆,他记得的是山门,是师父,是师兄。
他记得师兄的脸,记得师兄的声音,记得师兄那天飞鸽传书。
可师兄呢?
他找了一天,没找着。
天黑了,他回来,躺下。
师兄没了。
钱六想了一天,也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怀疑自己中了圈套,有人给他下了药,还是使了什么障眼法,可他不敢打草惊蛇,对方这么做,肯定有目的,他要是露了馅,说不定就出不去了。
他只能继续装着,继续演着,等机会。
夜里,他又躺在那张床上,看着窗户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。
还是那么亮。
又白又亮,那些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看着,脑子里又开始转。
又想起别的事来。
他收到消息,有人准备修浊世仙。
这个消息是他从一条老在线得来的,那人欠他一个人情,还人情的时候告诉他,南境这边有人不对劲,让他查查,他查了一个月,查到陆府头上。
陆府的陆老爷。
那位陆老爷这些年痴迷求仙问道,收了一堆古籍旧物,到处打听修行的事,最近结交了好多人,表面看是做生意,可他知道,底下有别的。
对方要修浊世仙。
他得阻止这件事。
他想办法混进了陆府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