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绣的是一件纯白中衣,绣好了之后,手往绢布上一拉,巴掌大小的一件衣服就缓缓被牵拽了出来。在空气中一抖散,衣服就变成可穿着的大小。
接着,他又绣裤子。
莳柳帮忙劈线,这事在窈蔚居做牛马时她就已经熟练。
灰灰的鳞光是从旁边映照的,有点晕眼,绣一会儿,季逾就要扶一下眼镜,或摘下来擦一擦,或调一下角度。
他负着伤,衣服布满血渍,裤管只有一条,发型又格外凌乱,精神蔫蔫的,专注刺绣的样子,实在活像一位专注的老太太。
莳柳边抽挽着丝线,边津津有味如痴如呆地注视着他,然后笑:
“谁言老母心,临行密密缝……嘻嘻……”
季逾犀利剑眉一挑,一记白眼倏然从近似平行四边形的悬尾凤眸边缘溢出,光之锋之利,险些没把明澈眼镜片灼穿。
冷气弥染,莳柳亟亟闭了嘴。
他生气不说话的样子更别致的好看了,极具观赏性。
莳柳于是嘴角疯狂上挑,又努力咬住,上上下下的,最后竟失控地抽搐起来。
再最后,她咯咯笑了。
“笑你个死鱼头啊!线。”季逾作色了,莳柳随意抽一根给他,又被嫌斥了,“看看看,看哪儿去了!黑紫的。”
莳柳瞧着他那傲娇的死相,还是笑。
递了一根黑紫的丝线给他,调戏似的说:
“当然是看宝宝你啦,不然该看什么?”
季逾不说话了。
引好线,低头默默工作。
渐渐,他的嘴角咬住。
清透镜片下,漂亮的眼睛眸角悄然无声延出张扬的鱼尾,扫动浓密的睫簌簌扑颤。
魔堑无风无雨,季逾最后却给魔婴做了适合秋冬着的五重衣。
衣服做好,魔婴已然长到了七八岁的样。
季逾给魔婴穿上衣裳,顺手挽一个髻,边说:
“衣裳是沐三光之辉的云丝制成,会随你身形的变化而调整,喜欢可以一直穿,不喜欢……就扔了。”口气不冷不热。
他待人一贯不冷不热,能完整讲一句话已是散发了莫大的耐心和柔情了。
有季逾胯高的魔婴喜爱地摸着身上层层交拢的宽襟华袍,用稳重的口吻纯真的声音说:
“喜欢。我喜欢。谢谢郎君垂爱。”
感谢过后附上祝福:
“郎君厚意魔婴无以为报,只能在此祝愿郎君早日回归神体,与莳柳上神地远天长,神嗣盈天。”神嗣盈天?!
莳柳听到这话不禁就想到季逾曾说的“生一天”的话,耳根子噌噌就热了。
脸皮薄,臊得慌。
莳柳起了个新话题,将那什么神嗣的话掩盖过去:
“你既能绣衣服,给自己也绣条裤子穿吧,你看你这样………”
指他缠着白纱的笔直修长的光腿。
季逾看了自己的腿一眼,说:
“不用了。马上就回去了。云丝不易得。”
莳柳捻着手里剩余的丝线。
细腻,柔韧。
跟他工作间里绣画的质地差不多,却又似乎不是同一种,但显然都不是寻常之物。
能绣画境的绣线当然不是寻常,那是挽每日蔚起的晨雾云丝,浸入忘川水泡了九九八十一日,沾满了万世因果,捣各种灵花染色,再放入神界十方氤溟吸汲诸亡神神息形成的尘缘丝。
比拿来绣衣服的云丝力量要重得多。
绣衣服的云彩丝未经浸染,没有深重的束缚力,只有良好的舒展性,服帖性。
此形态是用来织天神天仙们的云裳的最佳形态。
莳柳知道织云裳的线,却还未了解到尘缘丝的来源。
不过她现在思绪不在这上面,她把彩丝收起来放好。
看着身穿宽逸的,形制庄严的长袍的魔婴形容独有一种清秀老成之姿,莳柳心中有种难言之感。倒不是担心他一个人在极夜魔堑里会怎样,他是半仙半魔生灵,食天地精华生存,现在更是煞灵们拥护的煞主,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只是,亲自带来的人不带回去,心里有一块空空的很不得劲。
鬼帝那脾气向来大开大合,就算她理解,免不了也要糟践一下她泄泄忧思。
想想脑壳就疼。
“那,既然魔婴已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主。我们就走吧。”莳柳说,将包往肩上一搭。
这回换季逾不慌不忙了,他安坐原处,慢慢悠悠地对魔婴说:
“一不小心管了你穿,索性就再多管你一点吧。”
他抬头看着坑洞外乌泱泱黑压压的煞云,问:
“这些涌出地心漂浮在外就回不去的煞气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我现在还不能自如收放灵力,且,可能灵力还比较低弱,等先修炼一段时间,熟悉了如今的自己再想办法吧。”魔婴说。
瘸了一条腿的季逾二世祖状撇着他的大长腿歪在那里,漫不经心地说:
“你是喜欢天黑呢,还是喜欢天亮?”
魔婴像个孙子立在他跟前,听了这话骤然懵成个呆子。
懵的还不止魔婴,莳柳也是一头雾水,不知他排的什么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