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家似乎不惧鬼神,祖师所授,神鬼仅为气也。
阳气上升为神,阴气下沉为鬼,而人在其间,三者并一,成大道枯荣命数。
既然是个命数,就该顺其自然,那神鬼又怎会向人示警?
但祖师也确实有卜筮之术,龟甲著草以断吉凶,说“晋王不吉”自有其道理。
“宫中有人卜卦?”淳云问。
“应该有的,朝中还有司天钦观风雨星相。”陶姝一边回话,一边将一副长八尺宽二尺的大轴皮纸在桌面铺开。
数年过去,她早已不是那个官宦孤女,成了个清净居士。
但见其头挽莲花,身着道袍,腰束黄绦,脚踩十方,和往年淳云在观子里看到的各师傅无差。然她生得薄唇削鼻,眼中寒潭不映月,眉宇霜雪未启春,更像是壁龛里泥塑瓷樽上冷光泠泠,非各师傅面柔慈相。
在淳云和姜素娘近前,陶姝还勉强有些笑意,她人观之,分明还是个小姑娘,不嗔却似有怨,不怒反重其威。
因作画私密,丫鬟们全在外头候着,两人锁门闭窗,铺纸研墨都是亲力亲为。
淳云伸手压着纸面,等陶姝铺开后,习惯性从头掸平到尾,惊见今日这纸竟是一整张,而非多幅拼接。要知道天工造物,必有其长短,不管草宣楮练皆有幅度限制,要做大轴画,就得将数幅拼接凑起来。“为何这纸没有粘合痕迹。”淳云问。
“这是壁悬用纸,数十人协作采用荡帘造纸法,专供皇室成巨轴以显天威。”
此法纸张一体成型,未经切割修整,边缘有些毛毛躁躁,像无数细密锯齿。
陶姝浑不在意,食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锋刃,似乎甚为醉心。
“那你是何处得来?”
“今淑妃娘娘给我的。”陶姝拿下手指,含笑看与淳云道:“她想求一副蓬莱洞天图,用作重阳贺斗姆元君法会。”
淳云早知陶姝和宫里一位太妃走动,却从未问过究竟是谁,更不知她与今淑妃也有往来,虽淑妃究竞是谁,自个儿也认不出来。
不过,蓬莱乃是祖师圣地,斗姆元君又是道家尊者,淑妃娘娘也想跪祖师?那真是可喜可贺。只在谢府时常听谢简等人说道,国孝重期,士大夫诸多禁忌,饮不得宴,作不得乐,何以淑妃娘娘能例外,行鼓乐之事?
淳云疑惑道:“她为圣人嫔妃,怎么不用守孝呢,还能庆法会。”
“旁人不知道,你居然还想不明白。”陶姝揶揄声里看了眼淳云,往架子上取来各式墨碟排开。这几年她依着淳云所言勤学苦练,虽还不能以假乱真,七八分像是有的,常在在细小处帮笔与停云共画,配合的紧密无间。
“你是在谢府千金娘子作久了,忘了尊者二字怎生写。”陶姝笑道。
又将起稿用的开纸和勾线狼毫递给淳云,“怎不记得先天斗姥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大圣圆明道姥天尊,乃北斗众星之母。”
“哦。”淳云点头,接过纸笔,思索起如何构图。
蓬莱洞天,云间福地,该有仙禽异兽,芝兰神草,都是她所擅长,不算难作。
至于为何淑妃娘娘庆得斗姆元君法会,非是她千金娘子作久了,记不得尊者如何写。
而是观照多讲经文为人处事,甚少提及各祖师来历神通,这些年淳云翻典籍也只为清心静欲,并不痴迷于羽化登仙。
再加上谢府请了女教习,言行琴棋账都得学个皮毛,虚度良多光阴。
但陶姝如何对尊者神位如数家珍,淳云此时尚未细想缘由,反感慨她灵犀一点,霎时了然淑妃娘娘事。该是圣人年春失了生身母亲,重阳为秋,淑妃娘娘贺的又是勾陈大帝紫薇大帝之母,实则将敦肃太后奉作得道真君,以圣人比作天宫大帝。
此举非是不孝,此乃大孝也。
个中心思手段,书上读了千回,谢府里也时有见到,淳云惯来少作评判,计算着重阳还有好些日子,似乎不用太赶工期。
她在稿纸上打磨雏形,一边和陶姝参详斟酌闲话,这才得知淑妃娘娘是今圣人第五子齐王殿下的生母。原宫里头贵人求画,要么是宫廷画师受命执笔,要么是托得力的管事往民间寻不世出的高人隐士,这活儿能落到陶姝手里,是那位太妃作保。
多絮叨了几句,又闻齐王殿下和晋王年岁相差不大,在朝中也颇得臣心。
听到此处,淳云笔尖戳在墨碟里许久没往起提,忽开口问,“为何要应她?”
陶姝一愣,“应谁?”
“淑妃娘娘,她是齐王生母,齐王又,”淳云思索道:“你刚刚说的,齐王似乎在与晋王争. ...”争什么,妄语大逆不道,此处固然无人,她在谢府缄口成了习惯,另道:
“不该画这个,趁着还没动笔,就说完不成,拒了也好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求来的,为何要拒。”陶姝直起身笑道:“是云姐姐身在谢府,谢简是晋王党,所以你想晋王登基?
对了,你还是襄城县主的伴读,她自然也是想她爹成为太子的。”
陶姝话若调侃:“可云姐姐自诩心向祖师,向来只问太上三清界,今天怎么问起了红尘输赢事。”“你不也是修道之人,”淳云以笔指了指陶姝身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