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墙上的油画到宾客的衣着,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入她的眼。
这种姿态,狄安娜太熟悉了。
在特里诺城,在她还是市长千金的时候,也曾见过不少从王都来的贵族小姐摆出这副模样。
她们用挑剔和不屑来构建自己的优越感,仿佛脚下的土地不是坚实的地面,而是需要时刻擦拭的红毯。
“她看上去————很孤独。”狄安娜收回目光,轻声说了一句。
弗雷德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评价。
他扶了扶单片眼镜,仔细打量着那位众星捧月的安娜贝拉小姐,试图从她倨傲的表情里找出孤独的痕迹。
“孤独?我倒觉得她乐在其中。”弗雷德耸了耸肩。
“权力是最好的朋友,不是吗?”
狄安娜没有与他争辩。
她只是端起红茶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孤独,是的。
一个真正拥有内在力量和自信的人,是不需要靠贬低外界来抬高自己的。
安娜贝拉那夸张的姿态,更象是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御,用来掩盖内心的空洞和不安。
就象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,看似攻击性十足,实则只是因为恐惧。
这一刻,狄安娜忽然理解了加伊斯让她来这里的深意。
了解上层结构,不仅仅是打听谁是议员、谁是将军。
更是要看透这些身居高位的人,他们的欲望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软肋。
正思索间,沙龙里的钢琴声忽然停了。
安娜贝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走到了沙龙中央。
她拍了拍手,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各位,安静一下。”她的声音清亮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。
“今天的沙龙看起来有些无聊,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。”
她环视一周,目光在狄安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带着对陌生人的审视和一些攻击性。
“我听说,最近城里流行一种叫真实之言的游戏。”安娜贝拉的嘴角勾起笑容。
“每个人轮流提问,被提问者必须回答。当然,为了增加趣味性,我们可以加一点小小的赌注。”
她身旁的一位男伴立刻会意,高声附和道:“安娜贝拉小姐的提议真是太棒了!那赌注是什么呢?”
“很简单。”安娜贝拉从手包里拿出一枚闪亮的金镑,在指尖抛了抛。
“回答不上来,或者被大家认为是谎言的人,就罚一杯酒,外加一枚金镑。
“”
沙龙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一个堵住一枚金镑,即使对于在场的许多所谓精英来说,也不算小数目。
弗雷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,他凑到狄安娜耳边,声音更低了:“这是她惯用的伎俩,用金钱和羞辱来取乐。莉莉安小姐,我们最好不要参与。”
他此刻已经把自己放到了狄安娜同伴的位置上。
狄安娜却摇了摇头。
她看到,安娜贝拉的目光再一次扫过自己显然,她这个新面孔已经成了财政大臣之女今晚的目标。
如果现在退缩,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疑和怯懦,反而会引来更多的关注。
“没关系,弗雷德先生。”狄安娜的声音很平静,“只是个游戏而已。”
她的镇定让弗雷德有些意外。
“好吧,既然您坚持。”弗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,但还是选择留在了她身边。
游戏开始了。
起初的几个问题都还算温和,无非是些风流韵事和无伤大雅的私人秘密。
气氛在酒精和金钱的刺激下逐渐热烈起来。
很快,瓶子指向了记者弗雷德。
提问的是安娜贝拉身边的一个青年,他显然是想在安娜贝拉面前表现自己。
“弗雷德先生,我问你,上个月你在《观察家报》上发表文章,盛赞城西的济贫院是仁慈的典范。
但据我所知,你根本没去过那里。请问,你收了教会多少钱来写那篇谎言?
”
问题一出,全场哗然。
弗雷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已经不是游戏,而是当众揭短了。
狄安娜的心也沉了一下,她没想到这游戏的攻击性来得如此之快。
弗雷德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他只是个小记者,根本不敢得罪财政大臣女儿的圈子。
“看来我们的记者先生答不上来了。”安娜贝拉轻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罚酒,罚钱。”
侍者立刻端上一大杯烈酒,弗雷德屈辱地一口灌下,又颤斗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镑,扔在桌子中央的托盘里。
他坐下后,再也不敢抬头。
狄安娜看着这一幕,心中的某个念头越发清淅。
神恩教会,又是神恩教会。
它不仅掌控着蒸汽动力、掌控着面包与工作,还通过收买记者,掌控着舆论,将谎言塑造成真实。
下一个,瓶口不幸地,对准了狄安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