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出门前,林翘想了想,还是带上了江慕梅那本日记。
那是江慕梅为数不多的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,红色的硬壳笔记本,封壳里夹了张黑白一寸照,泛黄的纸张,上面是很漂亮的花体字。
每个字都手挽手连在一起,像是在纸上跳舞。
写的是她上中学的事儿,看过的书,和朋友之间的事,日常的少女心事。
当然还有她跟封岳之间的事,虽然她写得很含蓄。
林翘开始认字后,就经常捧着那个本子看。
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。偶尔她会想。
妈妈的字比她漂亮,看的书比她多,抱负也比她远大。
最后她得出结论:妈妈是个比她厉害很多的人。
所以,一定是他们这个家太差了,她才会离开的。
在见到江慕梅之前,林翘没想过自己是否长得像她这件事。
从小到大,她听到最多的便是:“这是……的女儿?长得挺俊,离她妈妈还是差远了。”
多年后,她在城里当保姆。过年时搭车回村,在清德火车站,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朝她走过来,十分笃定地问她:“你是江慕梅的女儿吧?”
林翘没说是或者不是,只问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妈妈的高中同学。”
对方掏出一张名片给她,上面写着:XXX律师事务所XX律师。
林翘低头看到对方干净的手指、洁白的袖口以及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。
她有些自惭形秽。
妈妈上过高中,她没有。
妈妈有这么体面的同学,她没有。
男人打量着她,微笑道:“你是去瑞南上大学吗?”
林翘不知道回什么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总不能说自己在瑞南当保姆。
末了,男人略带失望道:“刚才在那边看到你,觉得你很像你妈妈,近看才发现不怎么像。”
明明是一样标准流畅的鹅蛋脸,眉眼间的神韵完全不一样。
江慕梅长了一双忧郁妩媚的杏眼,看人时像是氲着一团雾,总是能轻易勾起男人的怜惜和保护欲。
而眼前这个小姑娘长了一双丹凤眼,眼神冷淡疏离,自带距离感,并不那么好亲近的感觉。
男人看她似乎很沉默,又关切地问:“你妈妈这些年一直没消息吗?”
林翘失去了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趣,说了句“没有”,便走开了。
此刻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有些浮肿的脸,林翘找不到任何江慕梅的影子。
不过,问题不大,封岳觉得像就成。
从高河村到瑞南不是那么容易,得先到黄埠乡,然后在乡里搭汽车去东桦县。东桦县倒是有个火车站,不过没有直达省城瑞南的,得到清德转车。
林翘没啥行李,带上换洗的衣服,把家里最后几个红薯、鸡蛋煮熟带上,然后找到个瓶子装了点凉白开就出门了。
这年月车站治安没法跟后世比,不管是站台还是车厢里,小偷、扒手防不胜防。
那两百块钱被林翘塞进布袋里,缝在了裤子里面。
天不亮,林翘就骑自行车出发了,十公里骑了四十多分钟,终于到了黄埠乡。
乡里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车站,路边立个站牌,停着几辆去城里的大巴车。
每天几趟返往县城的汽车,承包给私人运营。承包人是一对姓孙的父子,一个负责开车,一个负责收票,父子俩做了几年客运生意,开起了运输公司。
林展国后来跑运输就是跟着他们干。
林翘将自行车停在站牌旁边锁好,然后上车。
孙浩正戴着墨镜翘着脚坐在副驾打盹,听到动静回头一看,便把林翘给拦住了,没好气道:“你等会。等人上完了,你再上。”
啥意思?车上明明是空的。
林翘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窗户上贴的牌子,反应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他。
孙浩脸色缓和下来,却还忍不住酸道:“土匪终于知道给钱了?”
林翘自然知道他在阴阳什么。林展国仗着自己跟老孙关系还不错,每次带她坐车去县里,都不给车费。
他自己不给也就罢了,偶尔林翘要去城里,他也不给路费,林翘只能厚着脸皮蹭人家车子。
时间长了,孙浩自然看他们父女很不顺眼。
换作以前,孙浩这么阴阳怪气,林翘早面红耳赤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重生后的她岁数变小了,脸皮却厚了,只冲他点点头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这声“谢谢”把孙浩整得有些不好意思,随口问道:“今天你一个人去城里啊?你爸呢?”
他剪了个现在最流行的天王同款中分蘑菇头,不说话还好,一说话就带出几分小混混的流气。
黄埠乡就这么大,都在乡初中上过学,孙浩也就比林翘长几届,其实平时互相都知道对方。
林翘还在想怎么给她爹留信的事。
林展国最多在派出所关个七天半个月就出来了。江慕梅带着大女儿离家出走这事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很大。
她要是什么信都不给林展国留,他肯定觉得自己闺女也跟着野男人跑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