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章
白日的凤仙阁远不如夜里热闹,客人们自矜身份,更乐意在这风月场所谈诗论画,附庸风雅。凤仙阁立下的规矩愈多,愈是受人追捧,来此光顾的客人也以风雅之士自居,尤其是那些读书人,碍于名声,不好往那些青楼楚馆进进出出,但要说来凤仙阁,却成了雅事一桩。
满堂娇娇娇怯怯地走上台子,两边纱帘半遮半掩地落下来,她坐在帘后,抱起琵琶弹奏起来。
丝弦拨动,乐音滑出的同时,只听那满堂娇朱唇轻启,一曲蟾宫曲婉转票飘出。
沈纤慈听着如泣如诉的曲子,配着那幽怨相思的曲词,便是那不通乐理的粗人,也要被这一曲蟾宫曲给揪住心神,尤其唱到那句"唤起思量,待不思量,怎不思量"时,连她都被挑动了心事,搁以往,她可未必能有此体悟,如今却被那婉转细腻的歌喉带入其中,看来这满堂娇倒也不是浪得虚名。一曲终了,赢得满堂喝彩,计晖更是不能自已,仿佛他就是那曲中的情郎,恨不能跑上台去,拉住满堂娇的手,对她许诺发誓。沈纤慈推推裴述的胳膊,“怎么样,怎么样?”“还成。"裴述道。
沈纤慈眨眨眼,心道还成,你还听得那么如痴如醉,这琵琶弹得好,曲子唱得也好,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,不光是还成,已然是很成了,男人,真是爱口是心非。
裴述倒不知她从哪里瞧出他如痴如醉了,更不知他单说了两个字,就被打上了口是心非的戳子。
不过话说回来,倘若他大加赞赏,只怕沈大小姐心里就不是滋味了,毕竟在她印象里,裴述还从没对她有过不吝赞赏的时候。满堂娇弹完一曲,施施然起身上楼,任凭堂下众人如何出声挽留,再没看任何人一眼,仿佛她下来只为弹奏一曲,兴致已尽,一曲弹完就再不停留。可是她不想留,有人想要她留,一个满身酒气的肥胖男人拦住了满堂娇的去路,色眯眯地盯着人道:“别急着走啊,美人,来陪我喝几杯酒。”满堂娇是凤仙阁的花魁,阁里的摇钱树,接待什么客人都得看她心情,已经很久没人敢对她如此轻慢,闻着那令人作呕的酒气,她嫌恶道“崔妈妈,还不把人轰走。”
崔妈妈挡在前面,好言相劝了几句,那人酒意上头,把崔妈妈一推,狠狠呸了一口,丢来一袋钱骂道:“不就是要银子,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臭婊子,装什么大家闺秀,让你陪酒是给你面子,别一一哎呦!”话没说完,飞来一锭银子砸中了他的眼。
那人痛叫一声,捂着眼喊道“谁,是谁干的?!”罪魁祸首捏着钱袋,随手翻了翻剩下的银子,撇嘴道“也没多少银子嘛,没钱还在这儿充大爷。”
那人睁着一只眼,怒不可遏地盯着人骂道“臭小子,你找死!”来宝见那人抓起桌上的酒壶冲过去,赶紧闭起了眼,生怕下一瞬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厮,会被人一拳打飞出去。
突听嘭的一声,紧接着响起一声杀猪似的嚎叫。来宝愣了一下,睁眼看去。
方才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扑倒在地,磕掉了两颗门牙,一张嘴就是一口血,而沈纤慈还好生生地站着,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。崔妈妈揉着腰,指着地上的男人,对赶过来的打手道“把人扔出去,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敢在凤仙阁闹事。”
“姑娘没事吧,有没有伤到哪儿?"计晖关切地看向满堂娇。满堂娇摇摇头,向沈纤慈这边走来,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。”沈纤慈话都到嘴边了,却发现满堂娇道谢的人压根就不是她,甚至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狠狠瞪向裴述,关他什么事啊,刚才是谁在边上看好戏的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反倒成好人了,这上哪儿说理去。“姑娘似乎谢错人了。"裴述身上都要被沈纤慈瞪出窟窿眼了。满堂娇疑惑地看过去,又捎带着看了眼他身边的小厮。一个小厮罢了,做什么还不是出自主子的意思,而她自然没有自降身份给一个小厮道谢之理,因此也只是对她笑了一笑,能得她一笑,也是天大的脸面了。沈纤慈可真不稀罕这一笑,此前还觉得满堂娇有些才情,又有几分清高风骨,被个满身污浊的臭男人侮辱,实在看不过眼,谁承想架子摆这么大,在她面前摆起谱来了。
沈大小姐要是能容得别人在她面前摆谱,也就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了,因此她转头就掏出那沓从裴述手里得来的银票,随手分出几张,给了旁边的崔妈妈“开个雅间,我要她给我沏茶。“这个她,自然是指满堂娇了。满堂娇贵就贵在她不是能用钱买的,即使能买,也不能放在明面上出价,因为一旦有了价格,也就不再高不可攀了。这样的道理崔妈妈懂,所以方才那个想拿钱砸人的醉酒男人,她直接叫人扔了出去,但眼下这个她实在扔不动了,手里的票子太沉,沉得她抬不起手,手抬不起来,眼睛却睁大了,无论是谁拿到这么多银票,都会睁大双眼。满堂娇一看崔妈妈这模样,就知道她是想应下,心下有些愕然,不知一个小厮怎敢如此行事,不过她能当上凤仙阁的花魁,本身就有些手段,至少懂得怎么拿捏男人,她抬眸望向裴述,曼声道:“公”沈纤慈看都没看,直接抓了一把银票压过去。崔妈妈眼睛一亮,扬声道:“备茶,备水,客官楼上请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