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莲花开的层叠绚烂,漾在桌上硕大冰盆里,随着偶尔风动浮浮沉沉,弥漫出一股沁凉清气。谢老夫人伸手进去,捞起些许冰水浇在花瓣上,点滴淅沥间随口道:
“孔圣人言,道有时而后重,有势而后行,我看,他说的是术有时而后重,有势而后行。
无有一钧力,千般巧无用。”
那王家新妇也算是个巧的了,小小年岁逢迎往来妙语如珠,能作如何呢?
难得张太夫人没与此句相争,只把手上串子来回拨弄了数遍。
空中云聚云散,树梢蝉鸣蝉歇,盈袖往旁边站了些片刻,与淳云作别说要先行离去。
她本是个来送物件的,盘桓许久已是误了王家宅中活计。
陶姝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,茫然望着窗外,淳云从没做过调和她人矛盾之事,何况这又不是纯粹两人意见不合。
为难之间看天色应是申时有多,答道:“好吧,我先去送送盈袖姐姐。”
说罢两人转身要走,陶姝道:“你以后还来吗?”
盈袖顿步,看向躺椅又看往淳云,来与来不来,她自个儿大抵是做不得主。
淳云下意识躲开了盈袖目光,这一回为了让盈袖过来已是艰难至极,要再应下一回,如果不成,又误大道。
看她神色,盈袖了然于心,笑笑道:“玉兰果子一年有一年无的,明年有的话,我就来送。”陶姝这才起身半坐着道:“你别走,你走了,就永远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。”
她困在陶府,对王家事其实一无所知,但姜素娘是续弦,原家又是望族,陶姝见多了后宅,总比淳云懂的多些。
再有一年陶矜教导,最知隐秘事不能双方直接会面,须得找个中间人。
要身份合适,和淳云走的近,一样处于困境不可自拔的,面前这个姐姐再合适不过。
“你若帮我一回,我将来一定救你出来,生死荣辱,凭你自愿。”
小孩子话语,凭何掷地有声,听来仍是个信口雌黄。
何况几人还在谢府门楣里站着,恐怕听多了要给淳云惹出祸事,盈袖已然调整好情绪,朝着陶姝福身道:“姑娘顺遂。”
说罢转身往外离去,淳云急急与陶姝道:“你在这等我”,话落赶紧追上盈袖将人送到了院门外。纵是几个嘛嘛人精看出盈袖脸上神色有异,彼此心照不宣没作提起。
人贵自知,通房往谢府为客,还是和安乐公小女儿一起来,能讨着什么好。
等淳云再回屋,丹桂已进了书房,陶姝的贴身嘛嘛和丫鬟也站在那。
都知道主家起了嫌隙,陶姝嘛嘛做主,也说要告辞离去,淳云看桌上纸团被拆开好些,强笑着点了头。各人道别要往外,陶姝抓着那本《通易论》不肯放,问:“这个我能带回去吗?”
嘛嘛笑道:“娘子今儿怎么了,咱们来做客的,什么书本府中没有,要你和云娘子讨呢?”“我就要这个。”陶姝坚决道。
“你拿去吧。”淳云道,这书并非绝世孤本,谢府库子里多的是。
陶姝双手抱着这才肯往外,出了院又回头与淳云道:
“云姐姐,你别忘了我们在宋祖母庄子处讲的话,你要来找我,你一定要来找我。”
等人彻底散了,丹桂拖着淳云到忍冬花架子下,悄声问:“你不是老早等她俩来,怎么还闹上了。”这话就很好,以前从没看人闹过,闹不闹还由得自个儿说了算?
淳云手攀上花架子,并不太记得宋府庄子里陶姝说了啥。
甚至她想了好一阵才能确定,宋府庄子应该是有水上房子那,也就是袁娘娘家的。
她脑子里阴魂不散的其实是陶姝那句“求你帮帮我”,还有丘家小女来谢府时,送的两顶蝶贝花冠。那样好看的两顶冠子,那个还没褪去姑娘气的柔美娘娘伏首低眉,说的是“并非京中少有,齐地通海易得”。
《道德经》有训,以身观身,以邦观邦,以天下观天下,则人为我,我为人矣。
如何我非她?未必她是我。
但将来自个儿肯定要去见祖师,必然不成他人妇,淳云不甚担忧自身,另作设想:
莫不然,将来陶姝又成丘娘娘那般?红尘里的姻缘情事也真是奇怪。
被太阳晒过整日的藤蔓还带着微微余温,淳云许久没答话,丹桂找补道:
“没事,我觉得安乐公家那个小娘子脾气也太大了。
是不是她瞧不上盈袖,惹你生气,哎呀,人就是这个样子,走了好,以后咱们. .”
她终忍不住,话锋一转,低声道:“她是不是想要拿画去卖?”
“你听到了?”淳云没想到这事儿那么容易被猜出来。
“没有啊。”丹桂理所当然,“咱们那天不是听她家中女使说多的是人求画。
那画的跟鸟爪子扒拉都有人要,她想拿这个去也很合理嘛,怎么吵起来了,你不愿给啊,为啥啊。”丹桂想不到其他,还以为陶姝是要拿个好的去卖更高价,苦口婆心道:“给她啊,咱们不就有银子了吗?咱们缺银子啊。
咱们与她分,五五,不,四六,她四咱们六,怎么样。”
话没说完,张太夫人带着刘嘛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