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只觉得酒意亦是在这瞬间醒了大半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就见秦钟面若敷粉,眼角泛红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水汽,竟是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。
“鲸卿?”
贾宝玉的声音沙哑。
“宝二爷————”
秦钟怯生生地开口,那声音阴柔婉转,带着几分压抑的哭腔:“自打上回一别,你我————已是许久不见————”
他上前一步,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,就这般直直地看着贾宝玉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宝二爷————如今外头————都在说荣国公府的不是。”
“我心中担忧,这才————”
“你、你竟是来寻我的?!”
贾宝玉心中春花绽放,一时之间,天地都仿佛明亮起来。
他一把抓住了秦钟的手腕,那力道之大,竟是让秦钟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想起了之前在杏花楼上,被黛玉亲眼撞见的狼狈。
他想起了贾环那冷淡无视的眼神。
他想起了荣禧堂内,老祖宗的昏厥,父亲的怒骂,大伯父的讥讽。
他想起了那三十七万两的泼天巨债。
他死死盯住秦钟,声音都在发抖:“好、好————鲸卿,还是你————”
“还是你肯来见我!”
“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!都来踩我,都巴不得我死!”
贾宝玉泪眼朦胧,说起此处时,更是说不出的哽咽和心酸,如今的日子,实在并非他昔日所想,其中的委屈和迫不得已,岂是贾宝玉如今一句两句能够说明白的?
“宝二爷,您、您莫要如此————”
秦钟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,却并未挣脱,反倒是顺势靠了过来,那张阴柔的脸上满是“疼。
他抬起袖,竟是学着女儿家的模样,轻轻替贾宝玉拭去眼角的泪。
“二爷,外头那些都是俗物,他们懂什么?”
“他们只知功名利禄,只知那黄白之物,哪里知晓二爷您这块无瑕美玉的苦楚?”
“我懂————这世上,纵使旁人不信你,我也总是信你的————宝二爷,我在————”
“鲸卿————”
贾宝玉再也按捺不住,竟是一把将秦钟紧紧搂入怀中:“走!”
他猛地推开拉着尚且兀自有些错愕的秦钟,也不顾外头伙计那惊疑不定的目光,径直便往外走:“鲸卿,走,我们————回府!”
荣国公府,东院。
不比往日莺莺燕燕的热闹与欢喜之景。
如今,只剩下几个签了死契、无处可去的丫鬟,在外打扫院子,因着贾宝玉的吩咐,袭人等丫鬟,业已早早退下了。
贾宝玉打开虚掩的房门,拉着秦钟便走进去。
他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,这才喘着粗气,将秦钟按在了那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。
“宝二爷,您————”
秦钟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烛火下,愈发显得楚楚可怜。
“鲸卿。”
贾宝玉此刻酒意上涌,又兼之烟瘾隐隐发作,那双眼睛早已是红得吓人。
他死死盯住秦钟:“你方才所言,当真?”
“这世上,如今只剩下你懂我了————”
秦钟垂下眼帘,那声音幽幽:“我与二爷,神交已久。二爷的才情,二爷的秉性,我又岂会不知?”
“只是————只是恨这世道腌臜,容不得二爷这般赤子之心罢了。”
贾宝玉闻言,竟是自嘲一笑,他微微摇头:“什么赤子之心?你可知————外头的人,都是怎么说我的?”
他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捏住秦钟的下巴,瞬间,秦钟的下巴便被箍出一抹红痕,这让秦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都说我是污浊不堪的禄蠢,是贻误军机的死囚,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!”
贾宝玉的眼中,流下了两行浊泪:“鲸卿,有朝一日,你会这般笑我吗?”
“二爷!”
秦钟吃痛,那双桃花眼里亦是涌出了泪水,他强忍着疼,颤声道:“我怎会取笑于您?我只会心疼二爷您啊!”
“若非是那贾环,若非是他步步紧逼,您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?”
“贾环!”
这两个字,如同火星点燃了炸药。
“对,贾环,都是他!”
“他抢走了我的功名,抢走了父亲的夸赞,如今连林妹妹————连林妹妹也————”
“二爷,您莫要再想了————”
秦钟见他这副模样,缓缓站起身,用那瘦弱的身子,环抱住了贾宝玉:“二爷,这世上既无人懂你,那便————由我来懂你。”
“嘎吱一”
一声轻响,那本已拴上的房门,竟是被人从外面打开。
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,正目定口呆地立在门口,那张脸上,血色尽褪:“啊—”
帐内,秦钟发出一声尖叫,猛地拉起锦被,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那张阴柔的脸上,满是羞愤。
贾宝玉见状,也是蓦然一惊,也顾不得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