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三月,雨后初晴,山风微凉。
萧弈把马匹系在被啃光了树皮的枯树干上,与李防并肩登山。
不过半个多时辰,李防摆摆手,寻了一块山石坐下,再不肯走了。
“明远兄,体力不行,这便喘了?”
“膝盖有旧疾罢了。”
“给你。”
萧弈寻了一根结实的树枝递过去。
回首望去,山下,俘虏们分作数队,夯土、劈石、伐木,叮叮之声隐隐传来,与远山相和。李防歇了歇,道:“此间视野开阔,足矣。”
“勘探之事,我若托明远兄,这路便不必修了吕小二,地图拿来。”
“喏!”
吕小二小心地把新衣裳上的枯叶掸掉,拿出一张地图,铺在李防面前,拿小石块压住。
“节帅,就怕先生没来过河东,看不出甚名堂来哩。”
李防瞥了地图一眼,抬手指向山下,道:“依我所见,要修这条官道,须分三段。”
“明远兄请讲。”
“第一段,借往岳阳县的旧道,迂回于丘陵缓坡之间,此路八十里;第二段也是最难的一段,走草谷岭,翻越太岳山脊,六十里险路,唯劈崖砌阶,立木栅为栈了;第三段就好修了,沿河谷缓下,经屯留,至潞州。”
李防侃侃而谈,末了,微微一笑。
“如何?”
萧弈奇道:“你此前没来过,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?”
“读万卷书,天下形势自在心间也。”李防道:“此三段,皆为唐代旧路,沿途有府城关、良马寨、长子鲍店等关砦,我知地名,再看地图,临高望远,一看便知。可惜,皆荒废了,还需平沟、垫石、裁弯取直,路面拓至两丈,容两车错行,再设驿铺、烽燧。”
吕小二听得目定口呆,惊道:“李先生可真是神了,与节帅的计较一样的。”
“是吗?”李防道:“看来,节帅近来用功了。”
萧弈道:“明远兄认可,我便安心了,两个月,能修好吗?”
“二百三十里山路,不可能。”
“我有六千役夫。”
李防道:“平缓旧路,一里约用五十人日可毕;草峪岭险段,一里须二三百人日方得坚实;辟土、劈崖、运石、伐木、修桥、备料、治烽燧,再除去阴雨、伤病,再快也须四个月完工。”
萧弈道:“若让潞州雇劳力同时开始修缮第三段路,岂非能再快两个月?”
李防反问道:“若依壮役日给粟二升,需口粮一万五千石;此外,铁器薪炭、工匠佣钱、榫卯铁件、绳索钉箍、关隘工料、杂支预备、赏赐犒劳等等,恐须两万贯,节帅有多少?”
“王彦超已答应支给。”
“潞州李荣已回信,愿再支给一部分,如此便足够了。”
“钱粮都到了?”
“还没,都说需等夏收。”
“徜若王、李二位节帅无法兑现承诺,又如何?”
萧弈道:“私下与明远兄说吧,若如此,到时我还有一个办法”
与李防一起远眺、规划完了修路之事,下了山,便见李昭宁、张婉正在小亭中说话。
见他们下来,张婉自然而然侍立到萧弈身后。
李昭宁则不同,以朋友的姿态一礼,落落大方,眼眸看来,却有秋波潋滟。
她开口,语带莞尔。
“萧节帅,登山修路是辛苦差事,族兄身体不好,随你奔波,你可是要辟署他到你幕下,添一份俸禄?”
一句话,提醒了萧弈,他连忙转向李防,道:“明远兄,我欲保荐你为汾阳军节度判官,你意下如何?判官是幕府第一文僚,总领文案、参议军政、代节度使判事、处理重要文书,一般能带个御史中丞的朝中虚衔。
“如此,却之不恭了。”
萧弈坦言道:“我是初任节度使,对这辟署的流程不太熟悉”
李防无奈地笑了笑。
李昭宁轻声道:“一般而言,节帅据名望、才学选官,派押衙持辟书、财帛礼聘,再拟奏状,写明候选履历、拟授朝中检校之衔,由进奏院递枢密院我听闻朝中有风声,陛下有意改制,往后帅府属官不得奏荐,改由朝廷除授。”
“眼下既还未改,我自当还能辟署,这便为明远兄准备财帛。”
远处,夕阳西下,萧弈能够从李昭宁的话语中,感受到节度使权力最炽的时代将要过去。
要想站得更高,他还得攀得再快些。
回到寨中,张婉轻声禀道:“郎君,耶律观音想要见你。”
“她?”
“何事?”
“她听闻郎君欲用契丹俘虏修路,毛遂自荐,愿为郎君典领、管束俘虏。”
“想得美,不必理她。”
萧弈在灯前坐下,接过张婉递来的笔,写下幕府的诸多官职。
武将好办,麾下校将各提拔为都指挥使、兵马使,节帅府的文官却象一个小朝廷,度支判官由花嵇担任,推官由冯声担任,除此之外,已无可用的文人。
一时半会能找到的文人,只有跟过来的苏德祥。
萧弈却不太想用此人。
不知不觉,他咬着笔头发了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