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道路从屯留县东北向三峻砦延伸,道路旁,筑起了一个千人冢。
萧弈从襄垣县归来之后,把沿途所见的骇骨都收集了起来,合葬于此,包括那位孱弱男子的尸身。值此乱世,求活而不伤害别人就已难得,此人能于险境中护住许多人的生命、人性,更是艰难。萧弈不知他的名字,只听人们都叫他赵先生,是个流落到附近村庄就留下来的教书匠,却不知生平往事千人冢前还立了一个石碑,内容由闾丘仲卿根据这段往事写成,既是让世人知道,有人能够在最艰险的条件中不吃同类、团结地熬过来,也让路过的人们知道,汾阳军是真的在招抚流民。
手掌抚过那粗糙的碑文,萧弈心中希望,它是他立志改变乱世的一个里程碑。
“若口口相传,许能有更多难民投奔过来。”闾仲丘卿道:“今冬多收容些人手,来年开春,垦好的田亩就能耕种了。”
“立了这冢,往后这一带将不再是白骨盈野,该有新的气象了。”
说话间,细猴快步赶了过来。
“节帅,去潞州的信使回来了。”
“李兄如何反应?”
细猴挠了挠头,道:“没有信件,只托信使带了一句口信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嗯李节帅说“自回去问他,是觉得我收拾不动昭义军中的老骨头与硬茬?没他出手就是不行’。”
细猴话到后来,有些为难,小声道:“节帅,我看李节帅是生气了,怕是认为面子上挂不住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“节帅,不必过于忧虑。”闾丘仲卿道:“魏守义乃前任常节帅的旧部,李节帅之所以替换常节帅,本就是要清理这些跋扈镇将,节帅杀之,实则有利于李节帅行事;李节帅所气恼者,萧节帅事先不打招呼,擅杀他名义上的部将,难免面子上抹不开、认为节帅有轻视之意。”
“是啊。”
萧弈微微叹息,道:“李兄是敞亮人,此事我该到潞州一趟,向他赔罪解释,想必他会听。”“李节帅会听,但,节帅不可如此。”
“为何?”
闾丘仲卿道:“节帅与李节帅品阶相同,仅因一句话就立即登门赔罪,旁人不明事理,只会道节帅软弱、心虚,自知做错了事。昭义军兵将素来跋扈,一旦认为节帅可欺,往后邻地而处,更难制,今既已拔刀立威,诸方观望,岂可收刀回鞘?”
萧弈问道:“依先生之见,可有良策?”
闾丘仲卿皱眉思量,道:“如今之计,当由我向李节帅阐明经过,表明节帅的立场与诚意。我有把握熄李节帅之怒气,再助他革襄垣兵制,不仅能消除嫌隙,甚至能使节帅与李节帅更为默契。”“如此便有劳了,先生此去,不知要多久?”
“唉。”
闾丘仲卿微微一叹,道:“徜若说服李节帅之后我立即折返,他该误会我是节帅的说客了。故而,此番离去,恐将有一段时日不能再为节帅效命了。”
“何至于此?”萧弈以玩笑的语气问道:“间丘先生莫非待得不舒服,故意找个理由离开?”“节帅何出此言?”
间丘仲卿立即摇头,感慨不已。
“三崚山虽小,节帅之前程志向却远大,今此地方兴未艾,节帅以大事托付,我正欲大展拳脚,一展平生所学。此时离开,心中十万个不愿。”
“那便不走了,可好?”
“官职所系,我终该回潞州复命啊。”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萧弈忙惭愧道:“我当早些向李兄请求把先生调到幕下才是。”
“节帅若有此心,荣幸之至。”闾丘仲卿一揖,道:“只是,当寻时机。”
两人对礼,萧弈仿佛能看到闾丘仲卿眼中光亮。
“只要先生不弃,来日我当亲赴潞州,请先生归来。”
“节帅厚爱,唯鞠躬尽瘁以报。”
不论如何,这一次,闾丘仲卿是得回去的。
但临行之前,他却是把诸事替萧弈安排妥当了。
“我既去了潞州,便不着急让穆令均离开,此事我来说服李节帅,节帅等我消息即可。”
“好。”
“修渠的方略已然成形,浊漳河谷的图纸亦拿到,水文诸事我已招募了擅此事的属僚、工匠,做事皆仔细可靠,节帅可相信他们,若有疑惑之处,可遣人至潞州询问我,左右不过半日路途”如此一番叮嘱,次日一早,闾丘仲卿收拾行装,返回了潞州。
暂时少了一个得力的幕僚,虽说部分事务有李防分担,萧弈还是明显感到忙碌了许多。
好在,修渠之事的规划统筹早已完成,到了落实的阶段。
他以周行逢为督监,负责管理俘虏施工。
相比于署理榷税,这个职务明显更适合周行逢,且萧弈麾下唯有他能胜任。
契丹俘虏们被分散、重编,以小股为单位,开始在山川平原上挖渠翻地,又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。这天萧弈备了马,打算到河谷督工。
忽地,耶律观音跑出来,一把拦在他面前。
“何事?”
“节帅答应过我,替你做了事,便会重用我,说话可还算话?”
“我自是说话算话。”
耶律观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