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热风卷起黄土塬上的灰尘,吹在汗黏了的皮肤上,并不舒服。
萧弈并不介意。
他走在已成规模的榷场中,放眼看去,一个个由木柱搭起的简易棚子中,摆着南来北往的货场。商旅操着各地的方言讨价还价,牛羊不时“哞”地叫上一声,萧弈则与李防等人议论着公事。“眨眼间就有这么多商贾来了?”
“官道甫一修好,往日走隰州的商贾立即往这边来了,只等两边官府谈拢。相比走隰州被地方兵痞层层盘剥,眼下潞沁之间路好走,税也轻,很快必会有更多客商来。”
“很好。我们收多少税了?”
“无非是麟山口、乌苏隘两处,各十税一,我们拢共也就这二十几里路,近日收了八百馀贯。”萧弈道:“采买些粮食吧。”
李防道:“是啊,从晋州带的军粮早用尽了,近日已是靠从三垂冈缴来的粮食度日,再不采买,今冬就难挨了。”
“我想再收纳些流民,然后修渠、开荒。”
“不行。”
李防断然否定,道:“千馀兵马,数千俘虏,每日耗费糜巨。之前,晋、潞两州供应,为的是开凿官道,分一杯羹,接下来不会再有支持。只靠榷税,只能勉强支撑养兵。那五千俘虏,能让“契丹使者’赎回去才好啊,使君若不能与契丹使者谈拢,就向朝廷献俘吧,养不起。”
萧弈道:“正因如此,才需要他们发挥劳力,种出更多的粮来。”
“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李防道:“此前拨出的粮钱太多,还须时日,才能慢慢收回来。”
“明远兄之意,有多少钱,办多少事。”萧弈道:“可我会借助杠杆,把往后的钱,挪到眼前来用。”他随手拾了一根木杆,给李防演示了一下。
李防一看就懂了。
“那就敢问节帅,你往后的钱在何处?”
“借呗。”
“谁能借出如此大的数目?”
“比如我用往后两年的榷税为抵押,向晋、潞、解州豪族富商借,自然能低息借到钱粮,就叫“汾阳军债券’,也许会有很多人抢着要。”
李防停下脚步,思忖了一会,竞没有反驳什么。
萧弈问道:“如何?可行吗?”
“尚需推敲。”
“那就有劳明远兄具体措置了。”
萧弈出了一个小点子,再开口,谈的还是他的规划。
“挖渠、开垦、招抚流民,势在必行。难处在于我只有方圆四十里地,既和谈通商,暂时也不能往北打,唯有安置在屯留县了。”
李防当还在仔细思忖那汾阳军债券,淡淡道:“你开口,李继僖会答应。”
萧弈道:“他自是不敢不答应,但我并不想太跋扈。以免他面上和气,心中排斥,诸事推诿,那样也是麻烦。”
李防随口应道:“节帅想要屯留县的地,简单,派遣契丹俘虏开垦荒地。所得田亩,八成属于汾阳军屯田,两成归屯留自辖,往后互不干涉,田税皆与对方无关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
萧弈点点头,认为这样最好,哪怕只给屯留县一成田地,李继僖也是天降惊喜。
李防沉默地走了一会,忽转过头来。
“那汾阳军债券,需以榷税为质押,否则,地方豪族富商如何愿意出借。可三司想要插手榷税,节帅可有想好如何应对?”
“此乃我养兵之需,立足之本,岂可拱手让人?”
“若心意已决。”李防道:“我倒有个办法。”
萧弈笑道:“以往都是巴不得偷懒,等我先向你问计,今日怎么积极谋划?”
“能与齐物兄交手,也好。”
“他可是状元,声名、官位、资历都比你高。”
“不必激我。”李防道:“王溥孤身前来,无权无兵,要应付他,无非是四个字,束之高阁。他要设三司榷务署,可以,但汾阳军地小,只有麟山高处有空地。而我们可再遣一人在榷场主事税务。”说着,李防指了指萧弈身后的周行逢,道:“周押衙便能胜任,往后,王溥若想染指税务,便寻周押衙去就行。”
周行逢微微一笑。
他不笑还好,一笑起来,更显凶顽。
李防道:“如此,商客自会知晓汾阳军才是此间说一不二的主人,之后再行举债,可事半功倍。”萧弈道:“看来,齐物兄是死读书的,明远兄才是智计多端啊”
“报”
忽有马蹄声起。
回头看去,一骑信马高举着汾阳军小旗奔来,到了萧弈面前,半跪,抱拳,高声禀报。
“报节帅,大捷!穆将军、捷岭都回报,已清剿发鸠山、金粟山一带山贼土匪,如今正在回师路上,派卑职先行复命!”
“好!”
李防问道:“缴获几何?”
“数日转战,累计击杀顽贼四百馀,俘虏八百馀,获马匹百馀,盔甲、武器、弓箭等数百”“粮呢?”
“回判官话,此番所剿,皆小股流寇,未发现囤粮之所。但从贼身上搜刮物资颇丰,王学士尚在清点,此外,救下被掠的妇孺活着的尚有百馀。”
“兵马何时归砦?”
“明日当能到。”